2021年1月,国家文化和旅游部发布了《旅游休闲街区等级划分》(LB/T 082—2021)行业标准(以下简称《标准》)[1],明确提出了“旅游休闲街区”(tourism leisure street block)的行业定义和等级划分依据。2021年11月,国家文化和旅游部又根据《标准》制定了《国家级旅游休闲街区评分细则》(以下简称《细则》),并分别于2022年1月和2023年2月公布了第一批、第二批国家级旅游休闲街区名单。这是继原国家旅游局发布《旅游特色街区服务质量要求》(LB/T 024—2013)后,时隔九年,再次推出有关旅游街区的行业标准(不含各地方标准);更是旅游局与文化部改组后,由国家文化和旅游部牵头,首次编制的有关旅游休闲街区、特色街区的行业标准,反映了国家对发展与提升旅游休闲街区品牌影响力及其行业示范作用的重视。同时,旅游休闲街区有其自身的特殊性和发展的重要性,它不仅是重要的公共活动空间,还是地方文化符号的集中展现场所;不仅承载着当地人的物质与精神文化生活,也是旅游者探寻地方文化基因与了解地方文化脉络的体验空间;其主客共享、功能多重等理念,使旅游休闲街区正逐步发展成为展示新型城镇化和公共服务均等化成果的最佳窗口。具备旅游、休闲、文化体验和公共服务等综合功能的旅游休闲街区,在带动旅游消费实现“双循环”和增加旅游休闲供给方面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2]。因此,有必要从学理视角,在辨析旅游休闲街区相关概念和回顾历史沿革的基础上,解读国家发布的《标准》《细则》及入选案例,分析旅游休闲街区的本质特征,从理论和实践结合层面对《标准》加以深化诠释,探讨其在发展建设中应给予重点关注的内容与结构。
1 旅游休闲街区的概念解析
表1 与旅游休闲相关的街区概念Tab.1 Block concepts related to tourism and leisure |
| 类型 | 包含概念 | 内涵特征 | 研究列举 | 文件背景 |
|---|---|---|---|---|
| 商业 街区 | 游憩商业区 | 旨在满足旅游者的游憩需求;以游憩服务设施的建设为主导;注重商业业态,涉及游购娱食宿等要素。 | Stansfield等[14]、保继刚等[15]、朱鹤 等[16] | 商务部《商业街管理技术规范》(2009年);石家庄市政府《石家庄商业街(区)建设标准》(2009年)等。 |
| 主题商业街区 | 打造统一主题(如民国风);强调对普通商业街区的规划和运营的升级。 | 张歆梅[17]、张舒[18] | ||
| 特色 街区 | 城市特色街区 | 突出该街区相对该城市其他街区所不同的特色;通常以服务于本地居民为主。 | 侯正华[19]、薛晴 等[20] | 原国家旅游局《旅游特色街区服务质量要求》(2013年);上海市旅游事业管理委员会《旅游特色街区服务质量要求》(2011年)等。 |
| 旅游特色街区 | 服务于旅游者,侧重旅游要素的开发和建设;突出街区所在城市的地方文化;注重城市街区与地方旅游业发展的融合。 | 侯利民等[21]、孙九霞等[22]、赵梦妮 等[23] | ||
| 文化 街区 | 历史文化街区 | 注重对文物和历史建筑的保护;以真实地体现传统格局和历史风貌为特征;以街区的传统商业业态为主。 | Pendlebury等[24]、阮仪三等[25]、李 晨[26] | 国家文物局《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编制要求》(1994年);原建设部《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规范》(2005年)等。 |
| 城市文化街区 | 都市中文化和艺术活动集聚的区域,有大量用于经营文化和艺术活动的建筑、空间和环境;具有特定文化内涵、能够体现特定场所感的街区。 | O’Hagan[27]、苏静 等[28]、李淼[29] | ||
| 休闲 街区 | 城市休闲街区 | 强调休闲氛围;注重商业业态和公共服务设施齐全。 | 宋长海[30]、许小 曼[31] | 国务院办公厅《国民旅游休闲纲要(2013—2020年)》(2013年)等。 |
| 旅游休闲街区 | 强调旅游休闲、文化体验和公共服务功能;服务于旅游者和本地居民并重;突出旅游与休闲二者的融合。 | 宋长海[32]、杨萍芳等[33]、宋子千[34] |
注:游憩商业区即RBD(recreational business district);除RBD外,还有TBD(tourism business district,旅游商务区)、CCD(centre culture district,中央文化区)等商业街区概念。RBD知名度较高且研究广泛,受篇幅所限不展开分析。 |
以上各类街区内涵各有侧重,但亦存在一定关联。其中,游憩商业区、历史文化街区和旅游特色街区受到旅游学界和业界的较多关注,发文数量较多、网络热度较高,是具备旅游休闲功能的街区概念中的核心。游憩商业区突出以游憩与商业服务为主的业态集聚,是城市游憩系统的组成部分;历史文化街区则突出地域历史文脉、强调地方文化的符号性;旅游特色街区则多在原有街区的基础上强调旅游服务功能,重视依托街区形成的游览体验。而旅游休闲街区则突出街区的旅游休闲功能,注重在现有街区(包括历史文化街区、旅游特色街区和游憩商业区等)或新建街区上,打造相对完备的休闲业态,是对前述其他街区的休闲化升级,同时兼顾以往的商业性、文化性和特色性。
本文认为,旅游休闲街区是以促进旅游发展为目的,文化特色鲜明、兼顾主客需求、多元业态融合和多重功能叠加的街区空间的休闲化升级。从发展目标看,其旨在突破以往旅游、休闲、游憩三者间相对分隔的界限,实现旅游、休闲、游憩功能的融合发展;从目标群体看,它既服务于旅游者又服务于本地居民,没有明显的主客边界;从业态角度看,它融合观光、餐饮、娱乐、购物、住宿、休闲等业态,既注重发展传统商业业态,更注重发展休闲业态和产业融合形成的新业态;从内在功能看,它具备旅游休闲、文化体验和公共服务等多重功能;从文化角度看,它是地方文化保护传承与活化利用的表达方式。
2 旅游休闲街区的由来与特征
我国具有游憩、休闲、购物、餐饮等功能的街区,其历史可回溯至唐宋之际,经营日用商品形成的“行市”与经营酒水、饮食形成的“街市”[35]因社会经济发展而逐渐兴盛。明清时期,市廛为街,取代了居住区成为街坊之中心[36],并逐步演变为开放式条形街区。晚清民国时期,现代化城市改良运动兴起,中西方文明在街道的修整、规划和改建中碰撞与交融。改革开放后,地方美食为主题的饮食文化街区悄然兴起,古旧建筑集中的历史街区亦被重视,部分街区逐渐发展成各具特色的步行街区。旅游休闲街区吸收了商业街区、饮食文化街区、历史文化街区、步行街等特征和要素,特别是新的以“旅游休闲、文化体验和公共服务”为主要功能的旅游休闲街区,是大众休闲需求和政府职能机构大力发展休闲经济的最新产物。旅游休闲街区被官方正式命名定义,则始于2021年国家文化和旅游部发布的《标准》。
文化和旅游部公布的两批国家级旅游休闲街区名单中,第一批有54处入选[37],第二批有57处入选[38],涵盖国内(不含港澳台地区)各省区及直辖市。就所在区位而言,第一批西部地区、东部地区各有21处入选,中部地区有12处入选;第二批西、东、中部地区分别有17、24、16处入选。整体分布相对均衡,但三大区域内部分布情况不一。如西北五省中新疆有6处入选、陕西有3处入选,甘、宁、青皆有2处入选;两批次西北五省共有15处入选,而西南五省则有20处入选。国家级旅游休闲街区位于省会城市及直辖市的约占两批街区总数的41%。其中,第一批省会城市及直辖市共计29处,约占总数的54%;非省会城市则约占46%。第二批省会城市及直辖市有明显下降,共计16处,约占总数的28%;非省会城市则约占72%。对两批次111处旅游休闲街区的资源依托、发展概况、文化特征、空间类型逐项进行解读和分析(表2),可以发现:
表2 国家级旅游休闲街区概况Tab.2 The overview of national tourism and leisure blocks |
| 街区名称 | 资源依托/街区概况 | 文化特征 | 空间类型 | 业态运营 |
|---|---|---|---|---|
| 北京市朝阳区三里屯太古里 | 北京使馆区,知名企业遍布;商业综合体建筑风格时尚新颖,国际品牌云集。 | 国际现代都市感 潮流时尚感 商业文化 | 新建城 市中心 | 商业零售+ 休闲娱乐 |
| 天津市西青区杨柳青古镇街区 | “津西第一宅”石家大院所在地,清代民居建筑;国家非遗杨柳青木版年画发源地,还拥有杨柳青剪纸、风筝、砖雕等民间技艺。 | 古镇风情 清代民居文化 南运河民俗文化 | 改建城 边小镇 | 游览体验 |
| 山西省忻州市忻府区 古城文旅休闲生活街区 | 山西四大古城之一,始于东汉,历史悠久,古建群落保存较好;资源基础好。 | 古城风貌 明清古建筑文化 晋文化 | 改建城 市中心 | 游览体验 |
| 内蒙古自治区呼和浩特市玉泉区塞上老街旅游休闲街区 | 著名大召寺前街,始建于明万历年间,修复后为明清建筑群落。 | 民族文化 草原文化 青城文化 | 改建城 市中心 | 游览体验 |
| 黑龙江省哈尔滨市道里区 中央大街步行街 | 始建于1898年,全街欧式风格;汇集文艺复兴、巴洛克、折中主义等多种风格文保建筑13栋;有犹太国民银行、松浦洋行、马迭尔等商业旧址,老字号云集。 | 俄罗斯风情 欧式建筑文化 商业文化 | 改建城 市中心 | 商业零售+游览 体验+休闲娱乐 |
| 上海市徐汇区武康路-安福路街区 | 依托武康大楼、宋庆龄故居、巴金故居等资源;凝聚上海人文典故、建筑特征;业态基础好。 | 海派文化 休闲文化 | 改建城 市中心 | 休闲娱乐 |
| 安徽省合肥市包河区罍街 | 以安徽出土的春秋青铜酒器“龙耳罍”和地方酒俗“炸罍子”为主题;街区分四期修建;餐饮体验丰富,老字号各色饮食云集。 | 商业文化 庐州文化 | 新建城 市中心 | 休闲娱乐 |
| 山东省淄博市周村区古商城历史文化街区 | 明清商业文化代表地,国家非遗“周村烧饼”发祥地;街区有三益堂印刷馆、英美烟草公司、无税碑、状元府、票号等景点。 | 鲁商文化 齐鲁文化 | 改建城 边小镇 | 游览体验 |
| 重庆市沙坪坝区磁器口街区 | 历史悠久,拥有“一江两溪三山四街”的独特地貌,嘉陵江边重要的水陆码头,地方小吃云集。 | 山城风貌 巴渝文化 码头文化 | 改建城 市中心 | 游览体验 |
| 四川省成都市锦江区春熙路 | 始于军阀杨森1924年在该地小商品市场的基础上,将清代按察使衙门拆除而建;汇集众多老牌商场、老字号云集。 | 国际现代都市感 潮流时尚感 商业文化 | 新建城 市中心 | 商业零售 |
注:篇幅所限,仅列举部分。 |
第一,就资源依托与发展情况而言,大多数旅游休闲街区有着悠久的发展历史,街区内或拥有文保建筑,或毗邻高品质旅游资源。如山西忻州古城文旅休闲生活街区位于山西四大古城之一的忻州古城内,历史悠久,拥有保存相对完好的古建群落;北京前门大街不仅历史悠久,还毗邻北京地标性建筑天安门及天安门广场;河北省承德金龙旅游休闲街区毗邻世界文化遗产承德避暑山庄等。
第二,就文化特征而言,旅游休闲街区文化特征多元,从其建设发端角度大体可分为地方历史文化呈现和现代商业文化依托两种。其中,多数旅游休闲街区侧重于地方文化和历史文化的呈现,包括对地方历史样貌、民俗特征和国潮文化的呈现,不少街区“要求新建扩建与古建、古镇保持统一风格”或“大量复原仿古建筑与旧时民居、主打国潮风”,如内蒙古呼和浩特塞上老街、河北唐山培仁历史文化街等。以现代商业文化为依托的街区则更侧重对摩登都市、商业氛围、潮流时尚的街区形象塑造,常给人以国际化都市商街、商业种类齐全、一线品牌云集的印象,如北京市三里屯太古里、四川成都春熙路等。需要指出的是,街区在不同时期会呈现阶段性特点,目前无论是侧重哪种文化特征发端的街区,都有着“融入文化符号、显化文化元素”的特征与趋势,它们在旅游休闲街区的建设与发展框架下殊途同归,如各类商业街上地方文化景观小品的展示、国潮文化的呈现与历史元素的融入等。
第三,就空间类型而言,多数旅游休闲街区位于城市中心,不少街区或是近代民族工商业的兴盛地,或肇始于城市“前朝后市”“市廛为街”传统格局形成的集市。因此,现有旅游休闲街区多数在原有基础或旧址上改建、扩建形成,如辽宁沈阳中街、黑龙江哈尔滨中央大街等。少量古镇类型的旅游休闲街区位于城市边缘,这类街区属于城边小镇型空间类型,如天津杨柳青古镇街区、山东淄博周村古商城历史文化街区等。另外,相较于改建、扩建为主的旅游休闲街区,也有少数街区为新建街区,主要指留存历史遗迹已经湮没或修建时间不长的街区,如重庆大九街旅游休闲街区、安徽合肥罍街等。
第四,就业态运营而言,国家级旅游休闲街区的《标准》中,其必要条件要求具有地方文化或创意文化的业态比例不应少于40%,一般条件指出街区业态应种类丰富,应体现文化展示与体验、游览、购物、餐饮、休闲娱乐等功能的相应业态;而《细则》中的强制性指标再次强调了上述40%的要求,并在综合评价细则中提出了业态多元性、适配性和创新性,以及具有代表所在城市及街区的本土文化业态数量比例不少于15%等具体评定项目。因此,通过对现有111处旅游休闲街区的业态进行梳理,可概括为“以本土文化呈现为导向、多种业态兼收并蓄”的业态特征。业态的具体类型大致可分为商业零售、休闲娱乐和游览体验为主导的业态(参考《国民经济行业分类》,GB/T4754—2017)。不同街区的主导业态类型,因客群来访目的、核心需求及业态特色不同而有所侧重。商业零售为核心来访目的的街区表现为零售业和居民服务业等业态较为发达,如购物中心、专卖店、超市,其中不乏经营文创产品、地方特产的零售店和超市;休闲娱乐相对占优势的街区表现为文化艺术业、娱乐业、餐饮业等业态较为发达,如演艺剧场、艺术展览、博物馆、影院、书店、游戏吧、餐厅、咖啡馆等业态较为发达,其中不乏地方文化、地方特色为主题的餐饮店;以上两种业态的客群较广,本地居民、外地游客均包含其中。 游览体验相对占优势的街区表现为以旅游者为主要目标群体、围绕游购娱食宿要素展开的业态,不仅包括住宿业、其他商业服务业、公共设施管理业及餐饮业等行业,如度假酒店、主题餐厅、自助游产品;还包括旅游与其他产业间融合形成的新组织形态,如旅游地产、装备、房车等旅游新业态,除旅游产品外,亦不乏体现地域特色的民宿、服务业等,例如陕西的窑洞民宿、西藏的民族服饰摄影等。根据街区的实际运营情况,三种业态的边界并不完全清晰,尤其是以游览体验为主要目的的旅游业态与商业零售、休闲业态等存在融合与交集,这也与目前国内外关于旅游业态类型的划分尚未统一以及旅游行业的实际情况相一致。但就到访目的和需求而言,三种类型的划分具有较为明确的区分度和主导性。在公布的国家级旅游休闲街区中,多数街区侧重传统的游览体验与商业零售业态的布局与运营,少数街区有休闲娱乐业态突出的情况。商业零售业态突出的街区一般只出现在省会城市、中心城市的老牌商业步行街,如成都春熙路、沈阳中街、乌鲁木齐大巴扎等。总体而言,旅游休闲街区业态呈现出多元发展,但侧重传统旅游业态、辅以品类有限的休闲业态之态势。
3 旅游休闲街区的建设实践审视
城市是人类文明的标志,有着漫长的发展历程。在城市建设和发展中,形成了诸多关于城市的理论。代表性的学术观点认为影响城市空间质量的五个因素分别是感觉、活力、适宜性、可达性和管理[39]。从人本主义视角出发,对于现代城市社会而言,“感觉”源自于文化层面的体验;“活力和适宜性”则对应城市空间能否提供支撑人们丰富公共生活的能力、适应不断发展的空间需求;“可达性和管理”则明确了城市空间的运营和管理问题。同时,在城市设计的五要素[40]中,街区作为“路径”(path),是链接城市“区域/边界”和“节点/地标”的中间环节,既是城市重要的组成部分,也是城市的链接部分,其发展关系到城市空间品质和文化记忆的传承,因此城市空间的相关理论也同样适用于街区尺度的实践,即街区空间建设与空间的文化体验、功能需求和运营管理有着密切关联。与城市建设相关理论一样,作为近年来应运而生的国家级旅游休闲街区,存在“实践先于理论”的现象,因此需要在实践层面进行归纳总结来推动理论发展,包括梳理国家级旅游休闲街区的空间特征、建设实践,并与《标准》《细则》中管理运营、本土文化业态等具体要求相结合。对接街区空间建设文化、功能、管理三个层面,学者们分别从不同视角进行延展:地方性是地方营造的核心内容,通过地方的营造,实现物理空间的塑造和社会组织的建构以及城市文脉的传承;而从抽象的“空间”转向人性的“地方”,便是更新性的空间安置的精神所在[41]。地方性是城市人文的灵魂,更新性是城市空间的安置手段,系统性则是城市保持生长的动力。因此,本研究认为应从地方性的文化传承、更新性的空间安置和系统性的保护运营三个层面来探讨如何更好地推进旅游休闲街区的未来发展(图1)。
3.1 地方性的文化传承
地方性(placeness)通常指特定时间与空间跨度中的地方特征[42],是一个地方有别于其他地方的独特性。“地方”作为一种社会建构,其来自主体的地理认同[43],这种认同形成于对地方特殊性的情感建构过程之中。地方性理论是旅游休闲街区具有鲜明的文化主题和地域特色的理论基础。具有独特地方性的文化是旅游休闲街区的灵魂与“个性”所在,如何更好地通过旅游休闲街区对其进行呈现,使主体形成对地方的地理认同,是推进旅游休闲街区发展的重要方式。区位(location)、场所(locale)、地方感(sense of place)是地方的三个基本结构。中国辽阔的地域和复杂的地貌形成了多样化的区域人文地理景观,不同区位的旅游休闲街区呈现着该地方不同的生活方式、物产风物、民俗习惯、地方方言等。当与特定“街区”发生联系时,主体能与该街区产生特殊的、有别于其他地方的人地关系,与街区中不同个体产生独特的人人关系。本地居民既是休闲活动的主体,也是场所中所呈现社会环境的组成部分。建立在人与场所的关系之上,进而产生的人对地方的主观情感依附与情感连结,便形成了地方感[44]。街区最终内化成为其生活方式和情感依恋。
国家级旅游休闲街区中,有百年悠久历史的旅游休闲街区约75条,约占街区总数的68%,其地方的呈现还包含着传统文化在现代社会语境下的传承。在《细则》综合评定指标中,“文化和旅游特色”及“环境特色”类目的部分内容,如“文化符号、文化资源挖掘与利用、非物质文化遗产展示活动、标志性景观、文化景观种类和数量、特色节事活动、地方餐饮文化体验以及业态的主题和经营”等,体现出对旅游休闲街区地方文化传承实践层面的重视。
“地方性的文化传承”是非常广泛且具有人文色彩的概念,是该地方区域内人们生活要素(衣、冠、文、物、食、住、行等)与生活实践的统称,具有较长时间跨度和多种类型,这也是目前一些旅游休闲街区地方文化建设思路混乱、呈现效果不佳的原因所在。其建设思路应围绕前述区位、场所、地方感三个基本结构展开。首先,区位关注区域地理与自然条件的差别,可以细分为现实区位和比较区位。如“古时唐代都城、地处秦岭北麓、西北交通枢纽”是西安市的现实区位,而相对东部一线城市,“较慢的生活节奏、较短的通勤时间、丰富的文物古迹与地方小吃”等是西安市的“比较区位”,在实践中应找准街区的区位特征,让场所中的人能明确感受到区位的独特性。其次,场所关注物质世界中主体人的情感意义,呈现区域间人与社会相互关联的功能需要,可分为外部环境、内部空间与社交活动。外部环境是一个地方的外在展现,也是地方性的表面特质,其整体的视觉魅力由当地的自然、地貌、文化、产业等共同建构而成,具有显著的地方特性,如街区的设计、布局、景观、文化符号、整体氛围等,属于外部环境;内部空间则是功能性空间,是人与地方深入交流的空间,如具有休闲功能的设施、休闲场所、建筑内部及内部装修等。再次,地方感关注“意义”,它是空间所带来的情感部分,既是过程也是结果,是街区地方构建的落脚点,旨在对街区内、街区周边或更远范围内的人产生吸引力,形成该街区独特的场所感和活力,包括情感与延续行为。如本地居民、旅游者对该街区的喜爱、停留、重游、居住等行为,均是地方感中情感与延续行为的体现[45]。
3.2 更新性的空间安置
国家级旅游休闲街区往往具有久远的历史、凝聚着地方传统文化的市井气息,除小部分位于城边、城郊外,多数位于城市中心,但随着新城的建设和旧城的衰败,大多位于老城区的旅游休闲街区连同其周边区域,都面临着设施老化、停车困难、建筑破损、环境不佳、保护工作不到位等情况。因此,街区作为城市商品和服务生产交易的重要空间载体,要想适应不断变化的功能需求、释放发展活力,其空间也需要进行更新和提升。城市更新(urban renewal)理论主张站在城市的角度去考虑整体功能的提升[46],其不仅是对客观存在实体(建筑物等硬件)的改造,也是对生态环境、空间环境、文化环境、视觉环境、游憩环境、人与空间关系的改善与延续。这一理念也在国家级旅游休闲街区综合评价体系中有所体现,如“环境特色”一项明确将环境质量、建筑物及设备运行与保护、街区夜景等指标纳入其评分体系;“可进入性”一项则包含出入口数量和交通便捷性;“业态布局”中也提出了对街区的创意性和艺术性等进行评价。
再开发(redevelopment)、整治改善(rehabilitation)和保护(conservation)是城市更新的三种常见方式,旅游休闲街区更新性的空间安置亦可参照这三种方式。从空间的活化利用、空间的休闲性改善与传统空间形态的保护层面予以关注。空间的活化利用包括创建有助于旅游休闲街区业态布局的空间,利用好街区的遗余空间(leftover space),对更多的线状空间进行公用化改造。空间的休闲性改善则是提升街区人性化和形象的重要窗口,在满足区内街道的基本通行功能后,更多地发挥其作为休闲活动场所的功能。同时,旅游休闲街区还是承载城市历史文化的空间,对其传统空间形态应进行保护,传统空间结构的连续性、建筑群的整体性、环境认同感、场所感以及丰富的邻里空间等都是其精华所在,更新时应使其得以延续,不应破坏原有的空间形态,可对其居住环境、基础设施等进行循序渐进的有机更新,使固有的格局及建筑形态更加适应当代人的生活方式;在新的建设中也应借用该地区的文化特征,使之与整个街区的地方文化、历史文化相协调。
因此,就建设思路而言,旅游休闲街区的空间更新应围绕人本、功能和活力三个方面展开。第一,街区的保护、整治、再开发,都应秉承以人为本的理念。即尺度宜人,如严格控制道路红线、开敞空间的比例尺度、两侧建筑的高度等,为本地居民与来访者提供宜人的街区空间;减少影响,尽量减少对街区原有社会网络、传统模式的改变;共同参与,调动原住民参与街区空间更新的积极性,倡导“自上而下”与“自下而上”相结合的更新方法[47],减少原住民的流失。街区尤其是有古老文化底蕴的街区,并不只是古建筑、文物保护单位留存数量等“高大上”的物质外壳,还包括市井生活、柴米油盐的“烟火气”,它是街区独特的人文风景,让街区有了灵动活泼的一面。第二,就功能进行提升,强化原有功能,增添新功能。如空间的休闲性改善,在强化原有的居住功能、商业服务功能的基础上,增添休闲功能、观赏功能、文化体验功能等;同时,在功能布局时,注意功能的合理规划与分区。第三,激发街区活力。原住民流失、地域文化消解、场所空间凋敝、业态特色渐失、生境展示乏力等原因会导致旅游休闲街区的活力危机[48],因此激发街区活力亦应从原住民、地域文化、场所空间、业态特色和生境展示入手,重视文化传承、主客需求及场所、业态、生境的营造途径。
3.3 系统性的保护运营
如果将一处旅游休闲街区视作有机个体,那么地方性的文化传承是其血液,更新性的空间安置是其肌体,它们共同组成了街区的“硬件系统”;而系统性的保护运营,则是街区的“软件系统”,是维持街区健康运转的“日常与习惯”。
街区的保护与运营并不是割裂的,而是一个起承连续的过程。由于旅游休闲街区及其构成内容的特殊属性,街区的运营也必然不是纯粹的市场行为,需要平衡保护与开发、经济效益与社会效益等多重因素,是涉及文化、景观、经济等多方面的系统工程,需要以整体视角进行统筹。系统论的核心思想是系统的整体观[49]。以往无论在历史文化街区还是旅游特色街区的保护与运营中,都存在着保护对象整体性不足和运营管理工作系统性不强的问题。其中,保护对象整体性不足体现为更重视“单体、本体和古代”,对“整体、环境和近代”重视不足:注重对街区内单体对象的保护,对于街区及周边整体聚落格局和文化遗存重视不足;注重对文保单位、历史建筑等历史遗产本体的保护,忽视对形成遗产本体的人文氛围、生态环境和传统格局的保护与修复;注重对年代久远的重要史迹、精品建筑的保护,对于街区内近代及新中国成立初的旧居遗存重视不够。运营管理工作系统性不强体现为注重“申报、当前和个体”,对“管理、长远和全局”重视不足:注重街区荣誉和称号的申报,忽视建立健全相应的管理体系;注重眼前运营工作的按部就班,忽视街区可持续发展的维护与更新;侧重对街区商业个体和文化个体的打造和管理,忽视从全局视角进行顶层设计和形成组织管理体系,展现地方文化与中华文明之间的传承体系尚未形成。
系统性保护运营的目标是实现街区价值和资本增值,其实践可围绕整合、优化与控制三条思路展开。第一,旅游休闲街区历史文化与建筑文物的保护、地域特色的传承,与其满足现代人需求的多业态发展和多重功能并非互相独立,需整合保护、发展与需求等要素,寻找各要素间的最佳平衡与最优组合;同时,旅游休闲街区与其所在城市亦应视为有机整体,才能更好地挖掘街区的独特性,发展其在功能上的稀缺性和互补性。《标准》中的必要条件明确规定国家级旅游休闲街区应具有统一有效的管理运营机构;《细则》中9个综合评价类目则包含了服务设施、综合服务、卫生、安全和管理等5个类目,侧面体现了对保护运营的重视。第二,功能的多重性与业态的多元化,对旅游休闲街区保护运营的系统性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保护与运营工作都属于管理工作的一部分,而管理是一种实践,其本质不在于“知”而在于“行”[50]。因此,需要“以例为镜、实证先行”,通过借鉴典型案例和成功经验,结合地方性的文化传承和不断更新的空间安置形式,挖掘适合该地方的有效措施,探索符合我国国情、省情的建设模式与发展路径。第三,控制管理运营过程以实现可持续发展目标。标准化、量化、全过程化是控制的三个要件。有关部门推行的各类街区划分标准,即是标准化控制的体现,旨在便于衡量与核对。除设立常见的管理制度标准化外,还应加强与业界、学界的深入合作,出台更多行之有效的具体标准;量化则是将标准数量化,便于检验和激励措施;全过程化则是让控制的标准与衡量贯穿于管理活动的全部过程。街区的保护与运营是一个周期较长的过程,只有实现控制的标准化、量化与全过程化,才能为街区整体发展夯实基础,进而激发街区创新活力。
4 结论
在重视文旅融合、休闲经济与空间赋能的时代背景下,旅游休闲街区作为对以往商业街区、特色街区、文化街区的休闲化升级和功能优化,其目标是打造相对完备、高质量的休闲业态,同时兼顾商业性、特色性和文化性,让旅游者与本地居民获得更好的功能体验。本文将国家级旅游休闲街区作为研究对象,在解析相关概念、归纳赋存特征及解读有关文件的基础上,从学理视角对国家级旅游休闲街区的建设与实践进行审视,揭示其发展路径与建设思路,得出如下主要结论。
1)旅游休闲街区是以促进旅游发展为目的,文化特色鲜明、兼顾主客需求、多元业态融合和多重功能叠加的街区空间的休闲化升级。地域特色、文化主题、休闲体验、公共服务、业态布局、主客相融等成为旅游休闲街区建设发展的关键词。
2)两批国家级旅游休闲街区共有111处,可以看出国家层面对我国旅游休闲经济区域均衡发展的鼓励。大多国家级旅游休闲街区具有悠久的历史文化传统或鲜明的地域特点,资源基础相对较好;多数旅游休闲街区位于城市中心,建设方式以在原有旧址上改建、扩建为主;其业态运营虽提倡本土文化为主题的多元化发展,但较多街区目前仍以传统的“旅游+零售”业态类型为主,辅以品类有限的休闲业态。
3)旅游休闲街区的发展路径主要有三条,即地方性的文化传承、更新性的空间安置和系统性的保护运营。地方性的文化传承是旅游休闲街区的文化特色,属于个性,其建设思路应从区位、场所和地方感给予关注;更新性的空间安置是旅游休闲街区的空间特征,兼具本街区的个性与多数同类街区的共性,其建设思路围绕人本、功能和活力展开;系统性的保护运营是旅游休闲街区可持续发展的根基保障,属于共性,也是在前两者“硬件建设”基础上保持其良性发展的“软件建设”,实践思路应围绕整合要素、优化形态与控制过程展开。
整体而言,我国旅游休闲街区的建设实践本质是休闲需求升级和功能体验优化在街区建设中的实践。但如何实现空间升级和功能优化,避免“旅游休闲街区”停留在申报与名号层面,仍需业界不断探索。就两批入选的街区而言,虽然各街区几乎都有自己的地域特色和历史文化内涵,但现有地方文化的活化利用难以支撑街区业态,出现街区发展同质化、资本扩张缺乏新意、街区保护整体性不足、业态运营系统性不强、休闲设施供给不足等问题。
我国现阶段的大众休闲需求显然已对传统旅游休闲类街区项目的建设发展提出了新的要求。有关部门需要立足当地实际,加快供给侧改革和高质量发展,在政策扶持、资金投入、科学规划、项目建设、管理机制等方面给予大力支持并不断探索创新,鼓励创意,优化体验,积极发展新业态、新模式。同时,作为城市的组成部分,街区并非孤立割裂的,应结合其所在城市的自然条件、人文环境、经济基础、生活习惯以及其他街区的发展情况等因素,从整体视角进行顶层设计,在实现街区多重功能的同时,更好地挖掘街区的独特性,发展各街区在功能上的稀缺性和互补性,从而激发旅游休闲街区的发展活力。